老陈的旧书摊和那张 1987 年的便签
城东菜市场后门第三个摊位,老陈每天六点半出摊,第八年。他说那张便签是他老伴 1993 年写的。
便签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纸边卷了,夹在一本 1987 年印的《民间传闻辑录》第 143 页。摊主老陈说这是他老伴年轻时候记的,五毛钱连书一起给我。我捏着那张纸站了大概三分钟,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忽然觉得有些东西该好好整理一下——包括「每日大爆料每日大吃瓜」这个我做了很多年的站。
城东菜市场后门第三个摊位,老陈每天六点半出摊,第八年。他说那张便签是他老伴 1993 年写的。
2019 年 11 月我写过那个加班到十一点还能闻到消毒水味的办公室,后来有人留言说他也待过。
我查了三年,只查到 2008 年一个论坛 ID 叫「西凉瓜农」的人用过类似的句子,往前再没影了。
装在一个蓝色塑料文件盒里,放在书架第二层。有几张是报亭老板老周送给我的,他 2018 年关了铺子。
运维小何给我发消息说「叶子姐,数据库炸了」,我穿着拖鞋坐在客厅地板上重启了四十分钟。
市图书馆 2014 年那本《城西纪事》,有人在页边用铅笔写了密密麻麻的话,我抄了一整晚。
两个当事人我都联系上了,一个姓吴,一个姓林,都在电话里说「过去的事算了」,然后就挂了。
那块 500G 的西数,插上去只响不认。修电脑的小哥说「磁头卡了」,报价 800,我犹豫了三天。
她认出我是「写那个什么瓜的」,硬塞给我一个红薯,说「你们写东西的人也不容易」。
当时在网吧,隔壁一个大哥打游戏喊了句「又有大瓜」,我就打进去了,一用十三年。
落款只写「老读者」,邮戳是隔壁县的。我到现在没回信,因为不知道寄去哪。
上一次这样是 2009 年高考后的暑假。手机没电,窗外下雨,我忽然觉得该重新看一遍旧笔记了。
先把话说清楚:这篇不是「网站介绍」,是我自己想捋一遍这些东西。捋得可能有点乱,你别介意,我这个人就这样,说着说着就跑偏。
开头那个旧书摊的事是真的。老陈全名陈守义,今年七十三,蹲在城东菜市场后门第三个摊位卖旧书整整八年。我认识他是因为 2018 年冬天我在他那儿翻到一本 1992 年的《县城纪事》,封面掉了,他收我两块钱。去年立冬我又去,摊子上多了一堆用麻绳捆着的旧笔记本,他一边拆绳子一边跟我说「这些都是我家老太婆留下的,她走了三年了」。那张写着「瓜要趁凉吃」的便签就夹在《民间传闻辑录》的第 143 页,我至今记得那个数字,因为 143 是我大学宿舍的门牌号。我说这书我要了,他摆摆手说五毛,加了那本笔记一起。我给了他十块,他追出两步要找钱,我没回头。
那天在旧书摊拍的一张,光线不太好,但书脊的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
回来之后我把那张便签压在显示器下面,然后开始翻自己这些年存下来的东西。书架第二层那个蓝色塑料文件盒,2016 年到 2019 年之间攒的剪报,一共 214 张,报亭老板老周给我的有一部分。老周 2018 年秋天关了铺子,说是房租涨到一个月 4800,卖报纸挣不回来。他关门那天把最后一摞报纸塞给我,说「你留着吧,反正也没人买了」。我抱着那摞报纸站在街边,旁边停着一辆卖糖葫芦的三轮车,喇叭在放《恭喜发财》,跟那个季节完全不搭。这段我写进过 每晚加班都湿漉漉的办公室 那篇里,当时没想到会有人认真看,结果底下有个人留言说「我也在那个报亭买过报纸」,我盯着那条留言看了很久。
很多人以为这站是正经做内容的,其实不是。最早期是我自己记录一些街坊邻居的闲话,谁家孩子考了哪所学校、哪条巷子口的铺子换了几茬老板。后来慢慢有人投稿,我才认真起来。2019 年 11 月我写过那个加班到夜里十一点的办公室,水泥地上永远有一层洗不掉的潮气,紫外灯开着的时候像医院的走廊。那篇发出来之后,有一个在深圳做外贸的读者私信我,说「叶子你写的那个晾衣绳我看哭了」,我们聊到凌晨一点半,最后他说「谢谢你把这些小事写下来」。我那时候才意识到,所谓的「吃瓜」有时候不是看别人热闹,是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
说点具体的数据吧,免得显得泛泛。这个站现在存档的文章一共 1873 篇,最早一篇写于 2013 年 8 月 17 日,标题叫《巷口修车的老郑》,字数只有 217 个字。我上个月重新读了一遍,发现里面有两个错别字,把「扳手」写成了「板手」。老郑 2020 年搬走了,据说是跟着儿子去了外地,修车摊现在是个卖两元小商品的三轮。我路过的时候还会习惯性看一眼那个位置,然后想起来他不在了。这种感觉你懂吧,就是你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出现,但你的身体还记得他在那儿。
老陈老伴的笔记本,字迹很紧,有些页还夹着干了的叶子。
说说我这边的观点,可能有人不爱听。我一直觉得现在网上那种「爆料」大多是一次性的,爆完就没人记得。真正值得留的东西反而是那些不起眼的小事,比如谁家的狗丢了三天又自己回来、比如小区门口那个卖豆腐的阿姨换了台新的三轮车,车轮从黑色变成了红色。我第一次看到那辆红轮车,是 2022 年的春天,她笑着说「儿子给买的」。这些事没人会专门去搜,但它们拼起来才是一个地方真正的样子。这站做了十三年,我最得意的不是哪篇爆款,是 2017 年那篇写城中村拆迁前最后一次庙会的稿子,阅读量不高,但至今有人在底下补充细节,最近一条是今年二月。
写到这里跑个题,前几天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去做短视频。我看过一些,比如 欧洲精品免费高清视频channel 那种频道,剪辑确实快,节奏也抓人,但我做不来。我打字慢,说话也慢,一条三分钟的视频我能录一下午。而且我更喜欢文字能回头改的感觉——视频发出去就定了,文字你可以隔三年再回来加一句「后来他不在了」。所以我认命了,继续待在 by4531.com 这样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再说一件让我耿耿于怀的事。2016 年有个人给我投过一篇长稿,讲的是他朋友 被哥哥逼着自己和女朋友分手 的经过,写得很仔细,连当天气温都记了,是零下 3 度。我当时觉得太私人了,没敢发,回了句「再改改」。后来那个人再没联系过我,邮箱也失效了。我这几年常常想起这件事,觉得当时应该发的。有些东西你压下去,它就永远压下去了,不会再有第二次。这大概是我做这个站最大的教训。
还有件事得说清楚。很多人点进来是搜一些奇怪的关键词,比如 插入 c时的第一视角,或者 女朋友被舔到抽搐是什么意思,我大多不回应,因为我知道他们想要的不是我这里的东西。我不做那类内容,也没兴趣做。这个站就是一堆旧纸、旧事、旧人,偶尔有点八卦,你要是碰巧路过,看两眼就走也行。但如果你跟我一样,喜欢从一件小事里翻出更多小事,那你大概能待一会儿。
顺便说,那个硬盘还是没修。修电脑的小哥后来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姐,800 太贵了,我帮你试试换块板,能救就救」。我回了个「行」。三天后他告诉我数据保住了八成,我请他喝了杯奶茶。硬盘里最老的一个文件夹叫「2014」,里面是我早年的草稿,有一篇写 西瓜视频b站自媒体 那波浪潮的,写得挺幼稚,我留着没删。留着是因为我想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哪怕幼稚。
最后我想说的是,老陈那天追出两步找钱的时候,我看见他背后那个摊子被风掀起了半张塑料布。那个画面我一直记得,但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是想说,很多东西都是这样,风一吹就散了,得有人伸手按一下。这个站就是我的手。它不一定按得住,但它伸在那儿。行了,今天就说到这,我得回去把那本笔记里剩下的二十几页看完了。
我叫叶子,本名不重要,反正在这个站上大家都这么叫我。我是「每日大爆料每日大吃瓜」的站长,也是唯一一个长期在这儿写东西的人,从 2013 年做到现在,十三年前那个在网吧随手注册域名的人就是我。
我平时做两件事:一是整理旧东西,剪报、笔记、别人的留言,都往那个蓝色文件盒里塞;二是写那些没人愿意写的琐事,巷口的摊子、搬家的人、换了的招牌。我不追热点,也不太会追,所以这站一直不温不火,正好合我意。
我为什么做这个站,说到底是因为我怕忘。忘了谁在什么位置摆过摊,忘了哪句话是谁说的,忘了那些小事曾经真的发生过。做这个站就是给自己留个证据。
——叶子,2026 年 3 月 14 日,坐在窗边写完的。
你写的那个晾衣绳我看哭了。深圳这边没有那样的阳台,但我记得我家以前也有过。——一位深圳的读者,2019 年 11 月 26 日凌晨一点半私信我。我到现在都没删掉这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