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那张纸
前天下午三点多,我骑车去城郊找一家修收音机的铺子。铺子没找到,倒是先看见一个挂着“老赵修理”木牌的棚子,门口堆着十几条旧轮胎。老板姓赵,六十来岁,手上还沾着机油。我随口问了句“您这儿还修不修收音机”,他摆摆手,说早不修了,但让我进去坐,说外头风大。聊着聊着他说起以前跑长途的事,从铁皮柜里翻出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加油小票,说留着也没用,你要看就拿去看。那一沓大概六十多张,最上面一张是 1998 年 11 月 3 日的,蓝黑色圆珠笔,写着“93#,40 升,128 元”,右下角盖了个模糊的章,能认出“十里铺加油站”几个字。我拿手机拍了七八张,赵师傅在旁边说,那时候加油还送火柴,加四十升给一盒,盒子上印着加油站的名字。
这件事本身不大,但我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那些小票。每一张纸背后都站着一个具体的日子、一辆具体的车、一个具体的人。你去问任何一个跑过长途的司机,他多半能说出一两个加油站的细节:哪家的厕所干净,哪家的面条实在,哪家的老板半夜两点还肯开门给你打二十升油。这些东西没人系统地记,但它们确实存在过。我的这本黄页,就是想把这些零碎的、不太上台面的记忆兜住。前几天还写过一篇关于b站国产小姐姐mv的闲话,扯得有点远,但道理是一样的:具体的东西比漂亮的口号耐放。
为什么加油站值得单独记一笔
有人会问,加油站有什么好记的。我理解这种疑问。可如果你在冬天凌晨四点开过车,你就会知道,一盏亮着的加油机灯牌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你还没被丢在路上。赵师傅跟我说,他 2001 年冬天从南边拉一车橘子回来,在国道边一个只有两台机器的小站加过油,老板娘端出一碗热汤,说不要钱,你喝吧。他说这件事他记了二十五年。我一个写字的,听见这种话,没办法不记下来。所以这本黄页里既有正规的服务区,也有连名字都只剩半块牌子的路边站。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而我做的只是把网眼一个一个标出来。顺带说一句,前两天我在整理亚洲一线二线三线城市名单表的时候,发现很多小站恰好就卡在城与城之间的缝里,那种地方,地图软件经常标错。
具体做法很土。我每次出门,包里塞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看到加油站就记:位置、名字、几台机器、有没有便利店、厕所在哪边、老板大概多大年纪。回来再一条条录进去,配上照片。到现在录了三百一十七条,其中四十二条是已经关门的老站。有几条是我从别人的行车记录里抠出来的,比如有个叫陈建国的卡车司机在网上写过一段,说 2013 年他在一条省道上加过一次“最便宜的柴油”,便宜到他怀疑油有问题,结果跑了三百公里一点事没有,那个站后来拆了,改成农家乐。这种细节,你给我一百篇行业报告我也找不着。
我的观点,摆在这儿:加油站是公路写作里被严重低估的题材。绝大多数写路的人只会写路本身、写风景、写“在路上”的那种感觉,很少有人愿意蹲下来写一台加油机、一桶柴油、一张皱巴巴的小票。我觉得这是偷懒。路的意义,一半在路面,另一半就在这些具体的、可以报出名字和价格的节点上。
这几天翻到的几样东西
为了写这篇,我把手头的素材又过了一遍。有几件事值得单独拎出来说。一是那张 128 元的小票,我给它编了号,E-0107,录进了站里。二是赵师傅提到的“十里铺加油站”,我查了一下,原址现在是修车行,招牌换了三次,他记得最早那次的颜色是军绿色。三是我在翻旧资料的时候,看到一条关于某个县城老站的记录,说 2007 年那会儿,站里只有一个人值守,晚上加完油要在本子上手写单价,那本子现在还留着。我把这些零散的东西分别整理成了短条目,其中也顺手收了点别处来的链接,比如麻花精选mv西瓜视频那类偏娱乐的东西,纯粹是给自己换换脑子。整理这些的时候我还发现,很多人查一个东西到底在哪个区域,用的居然是yandex.国际版,挺有意思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笨办法。
还有一条我得说清楚。有人在后台问我,为什么有些条目写得很细,有些只有两行。原因很简单:两行的那些,是凭别人一句话记下来的,我不敢编。比如有个读者留言说“我老家镇上那个站,2015 年冬天关的,老板姓周”,就这一句,那我就记一句。写东西最怕自己加戏,一加戏,这份黄页就没法看了。至于那些八卦类的内容,站里也有,像公公儿子与继母的关系这种题目我也收过,但那是另一条线,跟加油站这条线不搅在一起。每条线有每条线的规矩,不能因为流量好看就串味。
你要是也想投稿
我知道有些人手里攥着比我多得多的料。开货车的、跑网约车的、在县城长大的、父母以前在站里上过班的,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说半小时。我不指望所有人都来投稿,但如果你恰好有一张老小票、一张老照片、一段记得住的对话,可以发给我。格式不限,字丑也没关系,我会自己整理。前几天有人发来一段,说 2009 年夏天在一条省道边的站里,几个年轻人给一个刚下班的姑娘敬酒,场面乱得不行,他这么一描述,我大致能猜到是哪类场面,类似女朋友轮流坐在兄弟怀里敬酒那种,热闹归热闹,但跟加油站的记忆是两码事,我最后没采用,只是把它留在了素材箱里。对我这个站来说,真实比热闹重要。你要是想查查某个城市到底算几线,站里也有一篇亚洲的一线二线三线城市有哪些,可以对照着看,很多时候一个站的位置,比行政区划更能说明问题。
最后说一下这篇的标题。本来想起个更“文章”的,比如《论加油站的空间诗学》之类,写了两行自己就笑出来了,太装。最后就叫“加油站黄页”,跟这本页的名字一样。它就是一本黄页,记录的是名字、地址、价格、人。2026 年 2 月 24 日,我把它写下来,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