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多,我在小区快递柜旁边翻一摞旧纸箱,本来是想找垫花盆的东西。
手一抽,抽出来一张对折的用工登记表,边角泛黄,上面写着"丰润"两个字,日期是 2019 年 4 月 11 日。
登记表填得很认真,主家一栏写着"李桂芬",伺候的是一位 82 岁的老爷子,月薪 4200,包吃住,每周歇一天。
最下面有一行铅笔字,写着"日本那边来的人问过,说这个价不高。"——笔迹很轻,像是自己嘀咕给自己听的。
我蹲在快递柜旁边看了很久,风把纸吹得哗啦响,我一边按着它一边想:这句话怎么会被写在这里。
说实话,我对"丰润的住家保姆日本"这个说法一直有点疑虑。听起来像是把两个不相干的东西硬捆在一起。
但那张表让我改了主意,至少改了一半。李桂芬在表背面还写了几行,说她 2018 年去过一趟大阪,看人家怎么扶老人起身。
她说人家走路都是"半步半步地挪",不说"快点",说"我等你"。(原话是这么写的,我还特意核对了两遍。)
这三个字我盯着看了半分钟。丰润这边不少住家保姆一天要跑三家,哪有功夫说"我等你"。
不过我得把话说清楚:我不认为日本的照护方式可以照搬回来。这是有争议的,我知道。
真搬回来,一个月 4200 的活儿,主家要的是马上见效——"我等你"这三个字在丰润的楼道里,可能三天都撑不住。
可李桂芬写下它,说明她心里是认这个的。这比任何一篇讲"国际化照护"的文章都实在。
我把表拍下来,顺手对了一下别的纸片。有一张打印的清单,记着 2019 年 6 月 3 日给老爷子翻身的时间:凌晨 2 点、4 点、6 点,一天六次。
六次。我数了两遍。李桂芬在那张清单上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写"今天他笑了"。
还有张便条,抬头写着"heitao.8888",后面跟一串看不懂的数字,大概是接人的联系方式,已经打不通了。
另外一张纸片上印着"一个人在线看wwe免费高清",明显是垫在下面顺手留下的,跟照护一点关系没有,我也没扔。
对了,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写着"日本安慰病人的小护士",字迹跟前面不一样,我就搁一起了。
我一个一个翻,翻到最后有点失望——这些东西没有一件能拼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但意外的收获是,我突然理解了那一行铅笔字为什么写得那么轻。她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怕自己忘。
叶子,写到这里,窗外天已经暗了。我把那摞纸重新叠好,夹进一本旧书里,下次不一定还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