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 7 月 21 号,下午三点多,县体校的铁皮棚里像蒸笼。我刚练完第三组后手翻,手心全是镁粉,脚背上还挂着没抖干净的沙子。棚子外头,一个背着蛇皮袋的人蹲在梧桐树底下,冲我招了招手。
那人大概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头发倒梳得挺整齐。他不吵不闹,就那么蹲着,等我们教练去办公室接电话,才慢慢挪到棚子边上。
我记得他先夸我。说我落地那一下"腰上有根筋是通的",还说我这面相"能练出来,就是家里得供得住"。这话搁今天听,就是典型的街头话术,可十二岁的我,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
他姓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就记得他说自己姓周,河南来的,早年在登封一带待过。他还报了个数字——说看我这骨架,"练到十六岁,能长到一米六二"。我妈那会儿天天愁我个子矮,这个数字我记了二十八年。
然后他就开始说了。说要"破一破",说我这命里有个坎在十四岁,得拿点"甜东西"压一压。我问他什么是甜东西,他指了指我脚边那个蛇皮袋——那是我妈早上塞给我的,里头装了十一个水蜜桃,是自家院里树上摘的,让我练完分给师姐妹吃。
我现在回想,他根本不是要桃子。他是要看我肯不肯给。我一松手,他就知道我这个人"好说话"。
我把袋子递过去,他接过去掂了掂,又说"再添两块钱,凑个整"。我兜里正好有两块,是攒着买冰棍的。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用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个圈,塞回我手里,说"贴床头,贴到八月十五"。
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拎着袋子往巷子口走了。走得不快,还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我站在铁皮棚门口,脚上还穿着那双开了胶的白体操鞋,一滴汗从后脖子滑到腰上。
这么多年我见过不少"被哄骗"的故事,我自己的看法是:骗人的那方固然可恨,但真正让我后来难受的,是我当时居然觉得"给出去"是对的——那种急于被一个陌生人认可的心态,比两个桃子和两块钱贵多了。
教练回来问桃子呢,我说吃了。他也没多问,就让我接着练后手翻。那天下午我练到六点半,翻了大概四十多个,落地一个比一个歪。教练骂我"魂不在身上"。
他说得对,魂确实不在。我在想那张黄纸上的圈。
后来我把那张纸贴在床头,贴到八月底我妈打扫屋子给撕了。她问这是什么,我说是同学给的画片。她"哦"了一声就扔了。
这件事我很多年没跟人说过。前些年回县里,体校早拆了,那片地盖了个小超市。梧桐树还在,就是矮了一截。我站在树底下想,当年那个姓周的,会不会拎着我那袋桃子,走到隔壁镇上去,用同样的话术跟另一个小孩换了一袋别的什么。
写这篇不是要讨什么说法。就是前两天翻旧箱子,翻出那双体操鞋,鞋底还粘着一粒水泥渣。忽然就想起那天下午的风是热的,铁皮棚里嗡嗡响,我手里那张黄纸边角还有点毛。
顺带说一句,前阵子看资料才知道,桃子这东西在国内分布得挺有意思,像中国三大水蜜桃生产基地那种地方,一年能出几十万吨,我当年那十一个,连零头都算不上。
至于那个"能长到一米六二"的预言——我最后长到一米五八,差了四公分。姓周的,你算得不准。
这两年老在网上翻旧帖,翻到过17.com免费登录这类页面里贴的老照片,1998 年县城的样子,跟记忆里对得上。也有朋友在yyyy2848影片人人国产那种站子里找老录像,说能看见九十年代的少年体校,我没敢点开,怕看见自己。
昨天晚上又想起这事,顺手在哥哥和妹妹の日常生活笔趣阁里读了几章旧小说,作者写兄妹俩在院子里分桃子吃,我一下就没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