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多,我在神保町那家叫「文華堂」的旧书店,二楼靠窗的纸箱里翻到一张录像带租赁小票。小票压在 1998 年 11 月号的《电影旬报》里,纸都发黄了,边角有一道折痕。上面印着店名「ビデオステーション 高円寺」,租的带子是《我的儿媳妇》,租期三天,押金 200 日元,租借日 1998 年 11 月 3 日。我拿着那张小票,站在一摞泛黄的杂志中间,突然就特别想发火。
因为我知道这部片是什么。我也知道现在随便哪个流媒体页面会把它写成什么。
先说清楚,我吐槽的不是老片本身,是「我的儿媳妇日本推理片」这个说法被用得越来越浑。你去搜这几个字,出来的东西十有八九是模糊的截图、配一段谁也没核对过的剧情简介,然后底下挂个下载入口。1998 年那会儿租一盘带子要押 200 日元,还得步行到高円寺北口,穿过商店街,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小店门口按铃。现在呢,两秒钟一个「高清」。
「录像带租赁店最辉煌的时候,东京都内有 2600 多家。到 2018 年,只剩不到 300 家。」 —— 我 2019 年在池袋一家还活着的店里抄在本子上的数字,店主叫佐藤,他当时一边擦柜台一边说的,我也不知道他哪来的数,但我记下来了。
所以我对「我的儿媳妇日本推理片」这个搜索词的态度很明确:它是个入口,不是一个类型。
很多人拿它当标签用,仿佛只要片名里带「儿媳妇」,剧情就自动多了一层推理。这是偷懒。我上周还看到有人把一部 1983 年的家庭伦理片硬归进推理片单,理由是「结尾有反转」。有个反转就叫推理片的话,我家楼下便利店监控也算纪录片。说到这个,我上个月写的 日本丈夫被逼替妻子还债 那篇,评论区还有人跟我争,说「家庭剧和推理剧本来就没有严格界限」。界限当然有,只是被这帮做内容的磨平了。
我承认我有点急。今天早上我又刷到一个页面,标题写得很漂亮,点进去正文三段,第三段开始全是站外跳转,中间还夹着 51.com看视频网站 的横幅。我盯着那个横幅看了十秒,然后把浏览器关了。不是我清高,是我真的想不明白:做内容的和看内容的,什么时候变成了互相糊弄。
我也不想装什么守护者。我就是个写东西的人,看得烦了,写下来。
说回片名。日本那边这类家庭悬疑片,真正拍得好的,节奏都慢,慢到你必须跟着人物一起吃饭、一起洗杯子。我前天晚上重看了一部 1979 年的老片,长镜头足足四分钟,就是儿媳妇在厨房擦碗,水声、碗碰碗的声音、窗外自行车铃,一样不少。看完我手机都没碰就去睡了。这种片子放到今天,前三十秒就被划走了,因为前三十秒没有「高能片段」。可你要是只从十五秒的切片里认识一部片,你认识的就不是这部片,是剪切片的那只手。对了,我前几天顺手在 b站mv大片高清视频 那个页面下面翻评论,居然有人认真在讨论分镜,那一刻我还挺感动的,觉得没全完。
我个人的观点,摆这儿了:「我的儿媳妇日本推理片」这个说法,被高估得厉害。它本来只是 1980 到 1990 年代一批家庭悬疑录像带的模糊统称,是租赁店老板为了方便归类随手贴的标签,不是电影史上的分类。现在被当成流量关键词,一部片只要有个中年女性角色、有个家庭纠纷、结尾扔个反转,就被塞进来。塞得太多,标签就烂了。我不接受「大家都不容易」这个解释,做内容的不容易,看内容的就容易了?
当然,烂标签里也埋着好东西。上个月我翻到一部 1992 年的片子,编剧署名是「佐野 洋子」,我一开始以为是那位绘本作家,查了半天发现不是一个人,同名而已。这片子里有一段,儿媳妇把丈夫的公文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写满日期的收据,日期全是周三。就这一个细节,整部片的推理骨架就立起来了,不用旁白,不用配乐,观众自己会算。我看到那儿的时候正好晚上十一点半,我把暂停键按了,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接着看。日本顶级b站家教老师 那篇里我提过类似的「细节撑起结构」的写法,感兴趣的可以顺着看。
说到底,我看的不是标签,是那个「周三」。是一个具体到能让你停下来倒杯水的东西。
下午四点,我把那张小票夹回杂志里,付了 300 日元把整本《电影旬报》买了。出门的时候下小雨,高円寺那边早没有那家ビデオステーション了,原址现在是一家卖手机壳的。我站在门口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一个老朋友,她回我:「你又在为二十年前的事生气。」我说不是,我是为今天还在乱写的那些页面生气。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然后说,晚上吃咖喱吧。我说好。
所以这篇文章就到这里。如果你也在某个旧纸箱里翻到过类似的东西,或者你也受够了那些把「我的儿媳妇日本推理片」当万能标签的页面,可以顺着下面这些看看。我先去吃咖喱了。写到这儿我其实已经有点 我有点顶不住了快晕了,主要是饿的,不是因为生气,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