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点顶不住了快晕了
昨天下午三点，我在城南旧货市场最里面那个摊位蹲了大概二十分钟。老板姓吴，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蓝衬衫，蹲在纸箱堆里挑东西。我扒拉出一台银灰色的卡带随身听，边角磨得发亮，背面印着「2003」和一堆我不认识的小字。吴老板抬眼看了我一下，说：「四十五，能转就值，不能转你就当买个铁疙瘩。」我按了一下播放键，齿轮空转，发出「咔哒」一声，又归位了。我付了钱，把它揣进外套内袋，走出市场的时候太阳正好偏西，照在对面修鞋摊的招牌上。
回家路上我给阿成打了电话——就是那个大学室友，现在在城东开一家修耳机的小店，店名叫「三平米」，门面真的只有三平米。他说你先别急着插电，把电池仓打开看看有没有漏液。我照做了，两节五号电池，其中一节已经鼓起来，白绿色结晶糊在弹簧上，我用旧牙刷蘸白醋刷了大概七八分钟，才把那层东西刷干净。阿成在电话那头说：「磁头要用无水酒精擦，别用那个什么清洁带，那玩意儿糊弄人的。」
真正让我有点顶不住的，不是修机器这件事。是晚上七点四十，卡带终于转起来的那一刻，声音从耳机里钻出来，有点发闷，像隔着一层布，但你知道它是活的。那盘带子是 1998 年我表哥翻录的，A 面第 3 首是张学友《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带子中间有一段被压过，会轻微变调，变调大概持续四秒，我小时候听的时候就记得这四秒，二十多年后它还在那儿，一秒没变。
从下午三点折腾到晚上八点，五个小时，我大概有四次想放弃。第一次是电池漏液，第二次是磁头擦了三遍还是有杂音，第三次是压带轮卡住，我差点把整个机芯拆散。第四次是戴上那副脆掉的海绵套，掉了一脖子黑渣。但每次想放弃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吴老板那句「不能转你就当买个铁疙瘩」——我就不信它真的转不起来。说实话，我觉得现在大多数所谓的「坏了」，其实只是「没人愿意蹲下来花五个小时」。这话可能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因为有些东西是真的坏了，救不回来。但至少这台机器不是。
写到这儿我跑题一下。其实我一开始想写的是另一件事，就是今天上午在公众号后台看到一条留言，一个读者说他把爷爷留下来的收音机修好了，用的是我去年那篇讲触点氧化的文章里的办法，他说「响了，虽然只有一个台」。我看到这条留言的时候正在喝第二杯咖啡，手一抖洒了半杯在键盘上，现在空格键还有点黏。但我很高兴，真的。修东西这件事最让人上瘾的地方就在这儿，你修好一台，就会有人接着修下一台，链条就这么传下去了。
再绕回来说这台随身听。它的 B 面我没听。不是不想听，是觉得听完就结束了，A 面刚好停在《她来听我的演唱会》最后一秒，那一秒之后的空白，我留到明天。可能有点矫情，但我觉得好东西不该一次用完。今天下午我又路过那个摊位，吴老板还在那儿，我跟他说机器响了，他「哦」了一声，又补一句：「那你下次带盘好带子来，我给你留台双卡的。」我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