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多,我在便利店门口捡到一张 2019 年的收据,背面写着一行日语。

那张收据后来我一直夹在《新明解国语辞典》第 1043 页,今天翻出来,又想起一些事。这篇就写这个。

永远私の妻を爱します · 详情 · 叶子

最近写的东西

都是一些具体的小事,想到哪写到哪。

钢笔与笔记本 字

写坏了三支笔之后,我终于抄完那 47 个字

平假名、片假名、汉字,一个都没写错。

傍晚的窗 时间

每年四月十六日,我都会去同一家咖啡馆坐一下午

点一杯冰美式,不加糖,坐到六点半。

花束 花

花店老板娘说,白色洋桔梗今年涨了四块钱

我还是买了两支,扎起来用旧报纸。

图书馆一角 场所

市立图书馆二楼东侧,靠窗第二个位置

桌子左下角有一道划痕,是我 2018 年留下的。

录音笔 声音

一段 2 分 13 秒的录音,只有雨声和一句再见

录于 2020 年 7 月 12 日,晚上十一点零四分。

山间小路 路

从车站到那栋楼,一共要走 1186 步

我数过三次,每次都差不超过两步。

旧钥匙 钥匙

抽屉最底层那把钥匙,编号 0416

黄铜的,磨得发亮,锁孔在哪我一直没找。

便当盒 日常

连续 365 天做便当,第 366 天我睡过头了

那天中午吃的是便利店的饭团,咸得刚好。

永远私の妻を爱します

摊开的书和一杯茶
今天上午的书桌,茶已经凉了。

那张收据是 2019 年 11 月 3 日晚上九点十七分开出来的,罗森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一盒牛奶和一支黑色中性笔,总共 478 日元。收据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有点歪:永远私の妻を爱します。说实话,第一眼我没看懂「永远」和「私の妻」是怎么搭在一起的,语法上有点别扭,像是硬凑的。

但我把它收起来了。到现在,七年。

我不是日语专业出身,也没在日本长住过,只是三十岁以后突然想学。学得很慢,慢到邻居西村先生都替我着急。他七十岁出头,退休前在大阪一家印刷厂做校对,每天早上六点零五分准时开窗,收音机里放赛马。有一次我拿着那张收据去问他,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大概二十秒,说:「这个写法不标准,但是能看懂。」然后他指了指「妻」字,说这个字他太太以前写得更难看。

他太太 2016 年走的。他没多说,我也没多问。那天他关窗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言葉は、間違っていても届くことがある。」
——西村先生,2021 年 5 月的某个傍晚,在他家门口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语言就算用错了,有时候也能抵达。所以后来我把那行字抄进了《新明解国语辞典》第 1043 页的空白处——那页正好是「永遠」这个词条。抄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愛」的最后一捺拖长了半厘米。我本来想重抄一遍,后来没重抄。51cge.20 这个站名也是那天在收据上偶然看到的,一直是我不太说得清的一个小记号,干脆就让它留在那里。

有些东西写歪了,比写得工整更像我。

说个偏激一点的看法:我觉得「永远」这个词,被用得太随便了。婚礼上、广告里、朋友圈签名里,随处可见。但真正的永远不是喊出来的,是那种你根本没打算说出口、却年复一年在做的事。西村先生从 2016 年到现在,每天傍晚六点二十会把他太太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摆在玄关,第二天早上再收回去。十年了,一天没断过。他没跟我说过「永远爱她」这种话,一次都没有。

所以那张收据上歪歪扭扭的一行字,我反而觉得比任何一句标准的表白都重。写它的人可能语法不好,可能喝了点酒,可能是写完就后悔了。但字留在那里了,2019 年 11 月 3 日晚上九点十七分之后的每一分钟,它都在。

傍晚窗外的光
四点多的光,落在桌角,和七年前那天差不多。

去年冬天我试着把那句话重新读了一遍,读出声。读到「妻」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我发现我一直把重音放错了地方。改过来之后,整句话忽然就顺了。你看,语言这东西挺奇妙的,你以为是意思的问题,其实是节奏的问题。

顺便说一句,前阵子在一个叫 蜜桃51影视 的地方看到有人讨论这部同名的短片,评论区吵得很凶。我看了两遍,觉得拍得一般,但那个结尾——主角把收据折成很小一块塞进钱包夹层——这个动作我认。真的,比任何台词都认。至于 by8.com838 那个老论坛里贴出来的分镜手稿,我倒是存了一份,纸张质感拍得很清楚。

动作比语言诚实,这是我这几年最确信的一件事。

还有一次,是 2023 年春天,我在京都三条通闲逛,差点错过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挂在二楼,字掉了一点漆。当时同行的朋友说,这不就是那个 日本在b站看大片 里出现过的取景地吗。我们站在楼下看了很久,谁也没上去。后来我想,上去干什么呢,看一眼也就那样。留在楼下仰头看的那几分钟,反而更完整。

写到这里茶彻底凉了。我起身重新泡了一杯,水开的时候壶盖响了一声,像谁在厨房那头应了我一句。

这张收据现在还在《新明解》里夹着,纸边已经发黄,折痕处有一道快要裂开的口子。我没打算塑封,也没打算扫描存档。它就那么待着,翻书的时候会掉出来,掉出来我再夹回去。这个动作我做了七年,大概还会继续做下去。

永远私の妻を爱します。写歪了,但我认。

关于我

我是叶子,三十七岁,在一家做旧书修复的小工作室上班,每天和浆糊、镊子、宣纸打交道。

日语是三十岁那年开始学的,学到现在也就能看懂收据和菜谱,偶尔读一点短篇小说,读得磕磕绊绊。

这个站是我 2020 年冬天建的,起因就是那张收据——我想找个地方把它记下来,不然哪天纸烂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这里写的东西都很小,一张纸、一句话、一个人的一个动作。我不太会写大道理,也不太想写。

如果你也在某个抽屉里藏着一张说不清来历的纸,那我们大概能聊得来。

言葉は、間違っていても届くことがある。

—— 西村先生,2021 年 5 月的某个傍晚,在他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