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半夜在厨房翻柜子,想找一包去年买的耶加雪菲。柜子最里面那只1987年的搪瓷杯——就是底部印着“上海”的那只——被我一碰,杯沿磕在灶台边缘,掉了一小块瓷。我蹲下来捡碎片的时候,忽然想到第一次用这只杯子喝咖啡,是今年三月九号,水温没控好,酸得我皱眉头。但那天晚上还是把整杯喝完了。

这件事让我想聊一个挺无聊的话题:为什么我到现在还在用手冲,而不是买个全自动咖啡机。原因一点也不浪漫。全自动的机器出杯太快了,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发呆,咖啡就好了。而我需要那三分钟——水烧开,磨豆子,折滤纸,闷蒸,注水,等它一滴一滴落下来。这三分钟里我什么也不想,就是看着水流,听着壶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说得直白点,这是我每天唯一不用回消息的时段。

上周六在楼下碰到邻居小鹿,她说她买了台德龙,一键出美式。我点点头说挺好。她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很懒。我说不是,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少了一个理由半夜站在厨房里发呆。”我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她翻了个白眼,说你有病吧。我说可能吧。然后她问我喝不喝啤酒,我说喝。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楼道台阶上,一人一罐麒麟,聊到十二点半。她走的时候说,明天我也试试手冲,你借我个壶。

其实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手冲仪式感”是某种中产表演。说实话,我不完全反对这个说法。我见过有人拍手冲视频,光打光就调了二十分钟。但对我自己来讲,这事就跟有人睡前必须把袜子叠成方块一样,没什么道理,就是得做。我那只搪瓷杯现在杯沿缺了一小块,喝的时候得转个方向,让缺口朝外。每次转杯子的时候我都想,这可能就是“用出感情”的意思。

对了,前两天翻到一篇写日本厨房与浴室的文章,里面提到日本人会把厨房台面高度精确到厘米,因为那是每天站最久的地方。我看完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厨房——台面上摊着三包没拆的豆子、一把生锈的剪刀、半块橡皮擦。我笑了一会儿,然后把豆子收进柜子里了。

还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在旧书店翻到一本《咖啡手帖》,1983年版的,扉页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1月14日,雨。今天终于把深烘的酸味压下去了。”我没买那本书,但拍了张照存手机里。那行字让我觉得,八十年代也有一个人在某个雨天半夜,跟我一样蹲在厨房里跟咖啡较劲。这种感觉挺奇怪的,不算安慰,就是——哦,原来不止我这样。

顺便说一句,那天翻旧书之前,我其实是在找国产推理片我的儿媳妇的碟,没找到。后来在另一家店看到便利店の店长日本剧,也没买。旧书店就是这样,你进去找一个东西,出来拎着的是另外三样。

说回来。昨天那杯耶加雪菲我最后还是冲了。水温92度,15克粉,闷蒸30秒,注水到240毫升。喝了一口,还是有点酸。但没倒掉。我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楼下路灯亮着,有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我看了它大概有五分钟,它也看了我五分钟。后来它走了,我把剩下的咖啡一口闷了,回屋洗碗。

杯沿的缺口还在。我想下次可能还会磕到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