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清楚,我不是影评人。我在东京郊外一个社区图书馆做过三年兼职,专管视听资料那一柜。那柜里有一整排「介護」主题的电影,借得最勤的是《かあちゃんのダイアリー》(1997 年,导演田中登),借阅卡上 2019 年一年被借了 27 次。
有个叫佐藤的中年男人每周三下午来还片,连着还了九周。第九周我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家里有老人,他点头,说母亲卧床,妻子每天帮着翻身、擦身,他下班看片子学手法。他说妻子一开始死活不肯,后来片子里的儿媳在浴室里一边洗婆婆的脚一边哼歌,妻子看到那儿哭了。
这个细节我记到现在。日本电影里儿媳伺候老人的镜头,从来不拍「伟大」,拍的是手上的活。擦地板的抹布拧了几遍,粥吹凉了才递过去,半夜听见咳嗽声翻个身又起来。动作很细,细到有点絮叨,跟我今天写这篇东西一个毛病。
另一部值得说的是 《父と娘の食卓》(2008 年)。电影里儿媳每顿饭前先说「いただきます」,然后扶老人坐正,垫好毛巾。镜头从她手背上的膏药拍到老人嘴角的米粒,足足停了 40 秒。有观众说太慢,我倒觉得这 40 秒才是全片重点——伺候老人最耗人的不是那一下,是等。
扯远了。回来接着说。我真正想写的,是这些片子背后一个不太体面的事实。很多日本家庭片把儿媳的付出拍成一种「理所当然的温柔」,镜头从来不问这个儿媳自己想不想。这一点,说实话,我觉得被美化得有点过分。儿媳不是圣人,她也会累、会烦、会在超市停车场里坐十分钟不想上楼。
《かあちゃんのダイアリー》里有一场戏我特别记得。儿媳在厨房洗碗,水开着,她背对镜头站了整整 一分钟,肩膀没动,手也没动。后来镜头切到水槽,水已经溢出来了。导演一句台词没给,但那场戏比前面所有「孝心」镜头都真实。这大概就是我喜欢日本家庭片的原因——它舍得给沉默留时间。
说回那张录像带。我后来还是去买了,15 块钱,老板说清库存。壳子是裂的,带子居然还能放。片头第一场:儿媳拎着菜篮进门,弯腰脱鞋,喊了一声「ただいま」。老人没应声。她把菜放下,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镜头停在她攥着塑料袋的手上,袋子勒出一道红印。
这段我看了三遍。不是因为它拍得多好,是因为它拍得太像我姑妈。我姑妈伺候我奶奶八年,八年里没跟我奶奶吵过一次架,只有一次在阳台上抽烟被我撞见,她说「我不是圣人,我就是走不开」。我那时候十七岁,不懂,现在懂了。
所以写这篇的时候我有点失望,也说不清失望什么。可能失望的是,这么些年过去了,日本电影里儿媳的角色还是那几套:忍、让、最后和解。鲜少有人拍她们翻脸、摔门、离开,第二天又拎着菜回来的那种更复杂的现实。也可能是我看得太少。
意外收获是,我在整理这些片子的时候,把母亲吃药的时间表重新排了一遍。以前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现在手写在冰箱贴上,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一天五次。手写的时候才发现,五次里我有三次会忘。这点收获不算大,但对我这个爱跑题的人来说,算落到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