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嫂子昨天下午三点半在我家厨房门口，把那十七本旧书按厚度摆成了三排。

昨天下午两点，嫂子王秀梅拎着一只印花布袋敲我门，说旧货市场最后一天摆摊，让我别磨蹭。我鞋还没穿好，她已经把我楼道里那辆旧折叠车推出来了。

市场在城西老粮站改的那片地，铁皮棚子下面挤了三十多个摊位。她走前面，我在后面小跑。她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我说：“你上次念叨想要个矮书架，我记着呢。”

我念叨这事，是九月十七号，在她家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她居然记到现在。

书架最后没买成。摊主开价一百二，嫂子蹲下来，拿手指头弹了弹侧板，说：“这板子都翘了，你搁这儿摆三个月了都没卖出去。”

摊主愣了三秒，收了。我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全程像个陪逛的。

书是在隔壁摊淘的。一摞旧书码在塑料布上，有《平凡的世界》，有本 1987 年印的《白鹿原》，书脊已经泛黄。嫂子蹲着翻了二十分钟，最后挑了十七本。

她挑书有个习惯，先看背面定价，再看品相，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本便宜，两块钱，值。”老板笑她精，她说：“我给我小姑子挑的，她写东西要用。”

说到这个我得多嘴一句，她管我叫“小姑子”叫了六年。我其实是她丈夫的妹妹，按说不该这么叫，但她一开始就这么叫，改不过来了。

搬书的时候她一口气抱了十一本，我抱剩下六本。她走在前面，背有点驼，布袋挂在手腕上晃。我跟她说我来抱，她头也不回：“你那胳膊细，别闪了。”

回来的路上我提了一句，最近在追一部剧，看得挺上头。她立刻接话：“是不是那个日本推理片我的儿媳妇？我也刷到过片段，那个婆婆演得真好。”

我说不是，是另外一部。她说那回头你找片源，我上丫丫777电影天堂看一眼。我说那网站排版乱得很，她说乱就乱，能看就行。

到家之后她没急着走，蹲在客厅地板上把十七本书按厚度排成三排。从最薄的那本《城南旧事》到最厚的《平凡的世界》合订本，一本一本调顺序，跟摆积木似的。

我说不用这么整齐，她说：“乱的放不住，整齐的能看两三年。”

她这人有种朴素的秩序感。去年她帮我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全清了，顺手贴了标签，日期朝外。我当时发朋友圈，有人问这是不是请了收纳师。

排到第七本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是她女儿，说学校要交什么实践作业。她一边夹着手机一边把书立起来，对电话那头说：“你等我四十分钟，我骑车过去。”

然后她真的四十分钟后就走了。走之前把那本《白鹿原》塞给我，说：“这本你留着，我看过了。”

我翻开扉页，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的是“1993.6 秀梅购于新华书店”。字很细，边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划痕。

顺便说，那天晚上我翻旧书的时候看到一张夹在书里的地图，上面标了个水蜜桃的主要产区在哪里的笔记，是别人写的，笔迹和嫂子不一样。估计是前主人的。

这事我还跟她发微信说了。她回了一个“哈哈”，然后说，旧书有意思就在这些地方，能捡到别人的生活。

她这个人，讲起道理来经常一句就把我说住。

前几天她还在家庭群里发了个链接，是亚洲最大b站的无人区，说看着吓人，别大半夜看。我回她“你也看这个？”，她说她是在桔子tv⭕⭕西瓜视频刷到的，看得睡不着。

她的娱乐生活就是这样的，下班回家，做饭，然后刷点乱七八糟的短视频，遇到好玩的转发给我，遇到吓人的提醒我别看。

我们这个站子一开始做的时候，她其实不太理解。她说你写那些东西有人看吗。我说有人看。她说那行，你写，我给你点。

后来我写一篇关于家庭开支的，她看完给我打电话，说了二十分钟她的看法。那篇下面的评论，有几条其实就是她留的，她不会用昵称，就叫“秀梅”。

还有件事我没跟别人说过。年初我想开个号专门写老故事，卡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写，她拿了一本旧笔记本给我，说：“你就当给我讲，我听得懂就行。”

那本笔记本现在还在我桌上，第一页写了一行字：“开局嫂嫂们和我被发配边疆”——我后来把它做成了我写的一个连载系列的名字，她看到还挺得意，说这名儿是她起的。

所以这篇东西写下来，其实不是要夸她。是昨天那个画面我一直忘不掉：她蹲在我家地板上，把十七本旧书按厚度排好，膝盖顶着地板，头发掉下来挡住眼睛，也不去撩。

我拿手机想拍，她说别拍，拍了我难看。

我没拍成。但我想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