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收据是夹在一本旧书里的。书是我从鼓楼附近一个摆地摊的老先生那儿买来的，他姓周，七十多岁，摊上永远只有三个纸箱。
我蹲下来翻了二十分钟，最后挑了四本。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第三本别买，缺了插图页。」我偏买了。回到家翻开，确实少了七页。
这件事我记到现在，是因为它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收集这件事，跟「捡漏」恰恰相反。你捡的往往是缺口，是你明知不完整还要带走的那部分。
我一直在手工整理一些东西。不是那种「一键收藏」，是真的拿 Excel 一条条敲进去：书名、买的时候多少钱、缺了什么页码、有没有当时夹在里面的东西。
四年前开始，现在大概录了一千三百多条。慢，但每条后面都有个数字和一句话。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交给工具。说实话，我试过。市面上的收藏管理工具大多默认「你喜欢的是完整的、有价值的、可以分享的」东西。可我喜欢的大多是残缺的。
比如那本缺页的《城南旧事》——1984 年第二版，定价 0.86 元。它的价值不在于它是什么，而在于它缺了什么、谁把它卖给了我、我为什么明知缺页还要买。
「整理不是把东西排整齐，是把犹豫也一并记下来。」 —— 这是我在 2023 年某个晚上写在笔记本边角上的话，当时没署名，也不知道是抄的还是我自己想的。
我对「收录」这件事一直有个偏见：真正值得收的东西是那些让你感到不适的，不是让你满意的。你的审美、你的判断、你的品味，通常只在你认可的东西上体现得最弱。
这大概是个有争议的看法。我朋友里就有人不认同，说我这是在给自己「囤积」找理由。也许吧。
但今天下午整理那份 1998 年的收据时，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收集的不是东西，是一种「当时我有多困惑」的证据。那张 17.5 元的小票，清楚地记着我在十几岁的时候做过一个自己都没想清楚要不要做的选择。
所以 99yyqq.com 这个站，说到底也没什么宏大的定位。它就是我把这些东西一条条搬上来的地方。有些条目可能要等一年才补得完整。
结尾我没有答案。我到现在也没想清楚，为什么缺页反而让我记得更牢，为什么一张 28 年前的收据，比它夹着的那本书更让我坐立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