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叶子,住在东京都杉并区,每周二和周四下午都会去神保町的旧书店转一个小时。去年十月开始,我把看到的旧笔记、剪报和读者来信上的只言片语记在这个站里。做「私は日本人がありません」这个站,是因为我自己在留资格更新时被问过一句「你到底是哪里人」,当时没答上来,后来就一直想找个地方把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收好。
我不做访谈也不写评论,就只是把翻到的、听到的、碰巧看到的东西按顺序摆出来。这个站没有团队,只有我和一台用了六年的 MacBook Air,还有一堆拍糊了的手机照片。
昨天下午 3 点 20 分左右,我在神保町的「悠久堂书店」最里面那排书架蹲着翻一本昭和三十八年的硬皮笔记。店主山田老先生从我身边走过,停了一下,说「那本啊,前年从横滨一个旧书市收来的,里面夹了东西都没动过」。我把笔记翻到第 47 页,一张朝日新闻的剪报滑出来,日期是1963 年 11 月 9 日,上面用红笔圈着一行小字:「私は日本人がありません」。旁边用铅笔写着「中村哲也,朝日新聞読者欄」。我拍了照,坐地铁回杉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句话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
今天上午我给在国立国会图书馆工作的朋友陈嘉禾发了消息,请她帮我查 1963 年 11 月朝日新闻的读者来信缩微胶卷。她下午回我:「找到了,11 月 7 日的朝刊,读者栏第三篇,作者是川崎市的中村哲也,职业写的是公司职员。」她把整段话拍给我看——原文比剪报上的还多两句:「私は日本人がありません。けれども、この国で生まれ、この国のことばで考え、この国の路地を歩いてきた。」我把这张照片存在电脑桌面上,文件名就叫「中村さん」。这是我的个人观点,可能有点偏:这句话之所以打动人,恰恰因为它不是在说国籍,而是在说一个人和一条巷子、一种语言之间的关系。我不认为它需要被升华成什么大道理,它就是一个人在下班路上突然想到的一句话。
下午四点,我在高圆寺站北口的面包店排队,前面一个穿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对着手机那头说「いや、私は日本人がありませんから、そこはちょっと」。他挂了电话,我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在说身份的事,他笑了笑说:「台湾から来たんです、もう二十年になるけど、書類のたびにこれが出るんだよ。」然后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2019 年在留卡复印件给我看,在留资格那一栏写着「永住者」,但名字旁边盖了一个小小的「無国籍」章——他说是区役所弄错了,后来改了,但那复印件他一直带着。我买了红豆包和咖啡,走出面包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我想这个站可能暂时也没法把这些事说清楚,但至少可以把它们摆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