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 38°16′,东经 90°51′:老周报给我的原始坐标
老周是花土沟跑油品调度的,2019 年他用手机念了这串数字给我,我记在加油小票背面,现在还能看清。
离它最近的小镇是花土沟,再往西 260 公里,才是下一个能拧开油枪的地方。我第一次开到那儿,是下午四点,风把加油机上的塑料旗吹得像有人一直在拍手。
老周是花土沟跑油品调度的,2019 年他用手机念了这串数字给我,我记在加油小票背面,现在还能看清。
值班的女孩小李说,0 号枪一天最多加出去 1.2 万升,卡车司机管它叫「续命枪」。
遇上大风天就得改期。司机马师傅说,风大到能见度不到 20 米时,他把车停在路肩,睡一觉再走。
他说自己最怕的不是没水,是半夜有人拍门,因为那通常意味着有人遇上事了。
我实测过,从这儿把油箱加满,开到下一个加得着油的地方,指针刚好压到红线。
小白板挂在收银窗口左边,马站长每天用粉笔改一次数,改完把板擦往铁盒上一磕。
暖水瓶外壳掉漆了,用胶带缠了三圈。地图是 2013 年版的,上面还印着已撤并的旧道班。
「风大,停枪四小时,送水两桶给 3 号车。」字迹是小李的,笔画压得很重。
马站长说,傍晚六七点最容易碰上,它们不喝油,只喝水,喝完站在原地看你一会儿。
那台电话现在还在抽屉里,电池鼓了,马站长没舍得扔,说「留着当个念想」。
老周的原话是:「谁是第一不好说,但它肯定是这片无人区里唯一一家。」这句话我记到今天。
他说从早上就没见到人,看见加油站的灯,先坐下来缓了缓,怕自己进去说话会哭。
第一次去,是 2019 年 8 月 27 日,下午四点出头。我开着一辆老款越野,副驾上放着一箱没有拆封的矿泉水,车窗玻璃上全是风沙刮出来的白点。远远看见一座白墙红顶的小房子立在路右侧,房前立着一台加油机,塑料旗被风吹得像有人一直在拍手。我把车停过去,熄火,风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嗡嗡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地方后来会被反复叫作「亚洲第一大无人区加油站」,我只知道,我已经连续开了三个半小时,没有见着一辆车、一个人、一只飞鸟。
它其实不大。两台加油机、六个枪位,营业室是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平房,里面有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一台老式暖水瓶。0 号枪只给柴油,站长姓马,那年 41 岁。他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杯子是个印着褪色商标的搪瓷缸,递过来的时候说了句:「慢点喝,水是我们从八十八公里外拉来的。」这句话我记了七年。你要知道,在一个加油站点,最金贵的东西不是油,是水,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说清楚它的位置,得用距离来说。往东八十公里是检查站,往西二百六十公里才到下一个能拧开油枪的地方,最近的镇子是花土沟。油罐车每七十二小时从花土沟出发一次,遇大风就改期。司机马师傅跟我算过,一趟来回大概要耗掉十一个小时,其中有两小时是「等风小一点」。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用指甲刮方向盘套上的裂纹,刮一下,停一下。我问他夜里开累不累,他说累,但比停在半路强,「停在半路,你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这里我想说一句可能有点争议的话:把「亚洲第一大」这四个字纯粹当成营销标题看,是有点冤的。 老周——就是那个在花土沟跑油品调度的——原话是:「谁是第一不好说,但它肯定是这片无人区里唯一一家。」我倾向于他的说法。论规模、论油品销量,全国比它大的加油站多得是;但论「在一个数百公里没有替代补给的空间里独立支撑」,它的位置是无可替代的。那种「大」不是面积上的大,是「缺席成本」上的大。你把它挪走,整条线上跑的车都得重新算账。
2021 年 3 月 14 日那场沙尘暴,值班本上只写了一行字:「风大,停枪四小时,送水两桶给 3 号车。」字迹是值班员小李的,笔画压得很重,纸都快划破了。我后来问过她那天的情况,她说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有一辆车在门口停了一整夜,司机不敢再往前开。她给人家送了两桶水,又搬了把椅子过去,让人家坐在营业室门口,说「至少让灯照着你」。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我每次想到这行字,都觉得它比任何一张照片都更能说明这座加油站是干什么用的。
再说两个我亲眼见的细节。加油站后面三十米有个饮水槽,是给过路车加完水剩下的水倒进去的,傍晚六七点常有野驴来喝水,喝完不急着走,站在原地看你一会儿。还有一次是个骑行的年轻人,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了四十分钟才进来加油。他说他早上出发后就没见到人,看见加油站的灯亮着,先坐下来缓了缓,怕自己进去一说话就哭。小李给他接了半缸热水,没多问。这种场面在这地方不稀罕,稀罕的是它每次都处理得很自然,像一件早就练熟了的事。
所以我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攒成一份资料:坐标、距离、补给周期、油价差、值班记录、人物、那些没人拍下来的瞬间。它不是攻略,也不是软文,就是一个人开了三天车之后,想把自己看见的东西尽量完整地写下来。如果你哪天也开上这条线,记得在门口停一下,别急着加油,先看看那台加油机上的塑料旗。
我叫叶子,写东西的人,主要写西北和无人区里那些具体的地方。过去七年,我在这条线上跑过十一趟,最长的一次在路上待了二十六天,回来瘦了六斤。
我做「亚洲第一大无人区加油站」这个站,是因为我发现,网上关于这类地方的资料要么是几句抒情,要么是二手转述,坐标、距离、补给周期这些真正有用的东西反而没人写。我想把能核实的都核实一遍,把能记下的都记下来。
我不太会写「震撼」「绝美」这种词,我更喜欢记下马站长递水时那句话,记下值班本上被压得很重的一行字。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才是一个地方的完整样子。
「这儿不产油,油是运来的;这儿也不产水,水也是运来的。我们能产的就是『有人在这儿』。」—— 马站长,2019 年 8 月 27 日下午,于加油营业室门口